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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晓荷·遇见】小城往事(小说)

发布时间:2019-09-14 09:11:38

这条通往城市的路,狭窄而颠簸,道旁遗落了一些建筑垃圾,瓦砾间生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。一辆拉泔水的三轮车在前面蹦蹦跳跳地飞驰,带起滚滚烟尘。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,经久不绝。
头顶白花花的太阳,几片浮云,恣意飘荡。我吐了一口嘴里的尘土,放慢车速,只尝试了一次,超越不了,就果断放弃,干脆让别人先走。
一条崭新的高速公路从眼前横贯而过,留下一个阴暗低矮的桥洞。桥上桥下,分明是两个世界。停好机车,我取出水瓶一气儿喝完。正准备扔掉的时候,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,小伙子,瓶子还要吗?我吃了一惊,定神一看,一个蓬头垢面,衣着污秽的老妇人,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。
可能是个拾荒的老人。接过瓶子,她在衣襟上擦了擦,并没有就此离开,还是那样直愣愣地看着我,眼睛里有浑浊的光。她问,你从哪里来?我没有见过你。
她的无聊显而易见。这是公路,任何人都有可能从这里经过。那边,我说。她身上散发的气味和先前那辆三轮车一样,让人不适。
她并没有看出我的不耐,或者说并不在意,只是顾自说道,那一定很远吧。我的姑娘也在很远的地方。你知道北京吗?就是国家领导们住的地方。她抬起头,我姑娘也在北京。她歌唱得好听极了,尤其是跳舞,见过的人都说好,比那些电视明星还跳得好。
她冲我招招手,有些诡秘地说,你来,我给你看看姑娘的照片,非常漂亮,你肯定没有见过。
她走了两步,又转身看向我。桥洞的阴影从头顶缓缓垂落,像个蓄谋已久的陷阱。来呀,她催促道。
真是个奇怪的老人。
过了桥洞是片杂木林,斜斜延伸到一条小河边上。树林中那一小块平地就是她口中所说的家。一圈花花绿绿的塑料布围成的棚子,堆放着瓶子、纸板、胶鞋、易拉罐……各种五花八门的东西。一股酸腐难闻的气味让我恶心得想要呕吐。这样的地方能产生漂亮姑娘?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。我为自己就这样轻易上当而感到羞愧不已。
两根木条支撑起的破木板上堆着看不出颜色的织物,那是床。她就在那张床头的织物堆里摸索了一阵,面露喜色。你看,她把一张老旧发黄的照片递到我面前,黑色的手指没有一点血肉,像一只风干了很久的鸡爪。萎缩的牙龈让她的面部看上去有些塌陷。她的笑不像是笑,那只是缺了一颗门牙的嘴裂开的一道缝隙,在咝咝地吐气。她看着我,黑洞一样的眼睛里闪现出热切的光。是不是很漂亮?她问。
照片已经失去了它应有的颜色,污渍和褪色是致命的。我只隐约看到一个站在桥上的人影,小半张脸上残存的一只眼睛定定地看着我,突出于画面,有些惊悚。我愣了一瞬,猛然就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小女孩的形象。我目瞪口呆,大惊失色。
这张照片我见过!
或者说,我见过同样一张照片,在父亲的私人书橱里。同一角度,同一个人,只是更清晰,更完整。
眼前这肮脏的老妇人是谁?她想干什么?我握紧了拳头,大脑像一部极速运行的仪器。
是不是很漂亮?她摩娑了一下手指,眼里的光开始变得黯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惶恐和不安。
是的,非常漂亮,我不动声色。
她似乎是长舒了口气,然后裂开嘴,很满意地笑了。
姑娘在北京,她就要来接我了。她的笑容挂在脸上,五官在塑料布的阴影里有些扭曲。她说,她那么漂亮、可爱,每个见过的人都会喜欢上她。我说得没错吧。你看,你第一次看到也这么认为。但是只有我对她才是最好的。她的笑容有些生硬,倒像是挂在脸上的一副拙劣面具。她说,姑娘又怎么离得开我呢。但是他们说,我没有能力哺养她,不符合政策,我没有手续。真是笑话,十足的笑话。我养了她五年,他们却说我没有能力,不够条件。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?
不,她恶狠狠地说,这是嫉妒。她的目光变得凌乱,像一条露出毒牙的蛇,因为找不到攻击的猎物而躁动。她说,他们见不得别人好。他们想方设法要把姑娘从我身边带走,关到城里的福利院。谁说她是孤儿呢,我就是她的母亲啊。他们在睁眼说瞎话。她永远都是我的。
她忽然古怪地笑了笑。姑娘才不会跟他们走呢。她踢他们,咬他们。趁他们不注意,她跳到了河里。这下子那些人没办法了,他们只能在岸上喊‘你上来啊,我们不送你去城里了’。都是骗人的鬼话,谁信?姑娘才不会上当呢,天黑了她也没有上来。
我头脑一片混乱,握成拳头的掌心已经潮湿。他们……是谁?我完全没有料到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妇人会跟我讲这样一件事情。这会不会是一个精神病人的疯言疯语?可是那张照片——这和我或者和父亲又有什么关系?
他们……是谁?她重复我的话,似乎愣住了。隔了半晌,忽然很恼怒地说,不要打断我说话。我说到哪儿了?哦,天黑了,人都走光了。可是姑娘还没上来,她就是死心眼啊。嗯,这一点,像我。我就顺着河边喊啊,找啊,我终于找到她了。她睡着了,听不到我的声音。她睡得真沉啊,无论我怎么呼喊,怎么摇晃,她都不答应。那些人又来了,他们要抢夺我的姑娘,来了一次又一次。他们问我把姑娘藏到哪里去了。我为什么要藏,她就在他们面前,可是他们视而不见。他们找不到姑娘在哪儿,所以就不来了。他们不光眼睛是瞎的,心也是瞎的。
瞎子当然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们也不知道,我和我的姑娘已经融为一体了,再也不会分开。她是我的,谁也休想将她从我的身边带走。说到这里,她下意识地咂巴了一下嘴唇,摸了 膛,眼睛里竟然有种恶作剧的天真。
可是为什么我老觉得她没有回来呢?我又去河边找她。后来有天,遇到村里的王瘸子,他说,四娘,你不要找了。你家姑娘啊,已经连夜走了。她去了北京,现在生活得好呢,过段时间就会来接你一起过日子。啥,你问我王瘸子是谁?他原来住在我对门,经常来我家帮衬。他那点心思,我明白得很。只可惜是个瘸子。他不会骗我的。所以,我再也不去河边找了。
她鸡爪一样的手指拈起照片,仔细揩拭,动作轻柔,像个充满怜爱的魔鬼,温存极了。她并没有看我,像是自语,又像是询问,她说,姑娘是不是很快就要来接我?
是的,很快了。我一边后退,一边说道。我头皮发炸,汗毛倒竖。我落荒而逃,一秒钟也不敢停留。
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。当我极力想要忘记的时候,却偏偏又一遍又一遍想起。这种感觉让我又恐惧,又刺激,像一种浸入骨髓的毒,无法自拔。我越来越觉得,它是我身体的某个病灶,不拔除,早晚会殃及全身。我曾经试探着问过父亲,他闪烁其词,讳莫如深。再问,便很不耐烦地抛下一句,我很忙。我只好悻悻然退出他的办公室。那段时间他确实很忙。他的春晖地产据说又接了个大项目,前期工作一团乱麻。
他一直都忙,很少回家。我不知道母亲是如何看待他们这种名存实亡的婚姻的。我的母亲总是有无数邀约,同学、歌友、牌友……她打扮得像上世纪的贵妇,满身铜臭,是这个城市里最俗不可耐的妇人。钱真是一个好东西啊,它能抹平世间所有的裂痕。我们父子很少见面,见了面似乎也无话可说。只有在肆意挥霍他递过来的银行卡时,我才有一种报复的快感。通常这种快感也维持不了多久。他总是高高在上,一脸傲慢。也许在他眼里,我只不过是支票簿上的一串数字而已。有时候想想,我宁愿他当年安安稳稳地呆在福利院的岗位上,一家人虽不富足,却也充实。
我一定要弄清楚那张照片的秘密。虽然孤立无援,但是,幸好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问题。
我感觉我抓住了父亲的某种把柄。一想到他吃惊的眼神,高傲的头颅终于低垂下来的时候,我就兴奋得无法入睡。我会让他大吃一惊,我会让他对我另眼相看。那些天,我精神抖擞,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。然而兴奋期过后,我渐渐冷静下来。一想到那将意味着和我现有的生活彻底决裂,我又犹豫起来。离开了他,我还能衣食无忧,肆意妄为吗?离开了他,我能独立生活吗?我心情忐忑,矛盾不堪。可是事情发展到今天,我必须给自己一个结果。那种手握真理的狂喜让我越陷越深,欲罢不能。
钱真是个好东西啊,所到之处,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,一条条街道纵贯东西。天南地北的人们在这里汇合,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。在这里,有最好的小区,有最好的购物中心,有最好的中央公园。阳光多么灿烂,连空气都是清新甜美的。至于这块土地的从前,它埋葬了什么样的故事。噢,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?我们衣冠楚楚,谈笑风生,继承的是城市的文明和未来。
就像我眼下看到的这片土地,据我所知,它很快就要兴建成一片繁华的工商业区。河道对岸,规划的是个占地超过五十公顷的生态湿地公园。电视上说,这是雄心勃勃的宏伟计划,千万人的命运将因它而改变,我们的明天将会越来越美好。
还是一样的桥洞。走过它的阴影,树林已经砍伐贻尽,只有一些还没有来得及运走的巨大树根,裸露在猩红的大地上。
我问正在清理场地的工人。他们无一例外地摇头,不知道,我们也是近几天才来……
一个工头模样的男人从卡车后面走出来,充满警惕地打量我。你是谁?他问。你不要妨碍我们施工。这是春晖集团的大项目,市里的重点工程……
这项工程似乎暂时是以高速公路为界。桥洞的另一侧比较平静,依然是逼仄的乡村公路。道旁的野草和灌木呈一种病态的绿,听不到一声鸟鸣。
一个中年妇女从草地上站起来,篮子里装着一些我并不认识的野草。她说,这是药,能治病。她指了指身后的村庄,我们这片马上也要拆迁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现在经济条件好了,各种奇奇怪怪的病却多了起来。
我问,你知道这里有个拾荒的老太婆吗?她去了哪儿?
中年妇女很干脆地说,死了。死了半年多了。你问这个干什么?那是个神经病,脑子有问题。村里给她申请了低保,建了两间房子。好好的地方不住,她却跑到这个河边捡垃圾,捡回来也不卖,越堆越多,搞得臭气熏天。也不跟人说话,别人说什么她也不理,谁都拿她没办法。
我突然如释重负地感到一阵轻松。这种感觉如此微妙,以至于我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。我问,她怎么死的?
中年妇女说,病死的呗。年龄大了,又不卫生,谁知道呢。还是村委会出的丧葬费。有时候想想,这老太婆也怪可怜的。年青的时候守寡,后来捡了个养女又失踪了。这样的事情搁谁身上都不好受。
不过,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袋,突然压低了声音,听说,老太婆也可能不是病死的。开发商和村里来找过她,劝也没用,死活都不走。你说这土地又不是她家的,凭什么。遇到这种人,真是有理也说不清。人家开发商才不吃这一套,把人拉开,直接推土机就上来了。谁也没想到,白天还好好的,到了夜里这老太婆一个人跑来,偷偷地跳了河。为此,村委会还得了一笔赔偿款。哎,要我说这样也好,少遭些罪。当然呐,我这也只是听说,真或假不重要,人都已经不在了。一个疯子,不近人情,谁顾得上呢?大家都等着拆迁呢,她最后又喃喃地补充了一句。
没有风,在略微有些尴尬的沉默中,一只长尾黑羽的鸟儿突然从草丛中窜起,发出一声尖厉的鸣叫,很快又消失在远处的天空。远处,挖掘机的轰鸣已经响起,它以催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。所过之处,一副美好的蓝图正徐徐展开。
我掂了掂手里的文件袋,第一次感受到它轻盈细腻的质感。那么,一切都不重要了。

共 4297 字 1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这篇小说开篇伊始以场景呈现眼前,一条横贯而过城市的路,留下一个阴暗低矮的桥洞。就在这里,一个拾荒的老人的出现,才是小说所要表达的主角。这是一个蓬头垢面、衣着污秽、全身泛着刺鼻味的疯婆子。当老妇人恳求“我”去到她住的河边那林子里的棚子屋的时候,你绝对想不到有散发着曛天臭味成堆的垃圾,还有一圈花花绿绿的塑料布围成的棚子是人住的地方!其实,老妇人是有房子住的,村里给她申请了低保,建了两间房子,她不住,却要跑到这河边林子里蹲着。小说到了这里,且行且走吊起了读者想要看下去的胃口。那就是老妇人拿出来一张照片开始了所有的回忆。她说,收养的姑娘如何有人要把她带走,而姑娘不屈服,跳了河的。老妇人又是怎样半真半疯地说着话,所有的一切,如过往云烟似的,却在老妇人心里留下了一生的伤痕,直到这个疯婆子走向生命的最后旅程。然而,现代化的建设进程,终究要荡平所有的一切,城市旧貌换新颜。在这片土地上,拆迁工程正在进行着,挖掘机的轰鸣以催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。一切如昨,只留下曾经的记忆碎片。这篇小说以一个低到尘埃的女人为原点,与富有的老总有耦断丝连的关系,缘生出如此的悲剧。情节步步向前推进,从而把过程推向了高潮!一个有血有肉的老妇人的辛酸的人生很好地展示出来了。小说思路构思新颖,语言娴熟,以细节、对话作铺垫,起到了很好的效果。推荐阅读佳作!【编辑:伊伊秋水】
1 楼 文友: 2018-06-29 2 :58: 9 这篇小说构思奇妙,读完回味悠长!欢迎作者继续赐稿,远握! 刘永萍,女,笔名伊伊秋水、yiyiqiushi,江西省吉安市作家协会会员、安福县作协副主席,已发文章50万字见于《中国作家网》等文学网站,作品见于多种报刊,出版多本书集。
回复1 楼 文友: 2018-06- 0 09:40:04 看了下时间,深更半夜都在辛苦工作,太感谢编辑老师了。您安是白天编辑 白天也得感谢????6岁儿童口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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